方言“diéhuó”的写法

关中方言有所谓“dié huó”一词,只要是正宗的关中人,想必谁都说过;只要在关中生活过一段时间,估计谁都听到过,甚至不止一两次。其意思就是陕西人常说的“弄事”,且既指“弄成事”、“弄实事”、“弄好事”(如“这事老王出马,保证dié huó”、“只顾自家官往大里做,不给咱百姓dié huó”等),也指“弄不成事”、“弄不了实事”、“弄不下好事”(如“下不下势,还能dié huó”、“那俩瞎到一块咧,还能dié啥好huó”等)。另外,前者引申,又有“得劲儿”、“cán hu”等含义。譬如干活工具趁手,利于干活,人们会说:“这××(工具名称)dié huó”;相反,办事人不得力,人们会说:“求那人不dié huó”。

然而同许多方言词汇一样,“dié huó”这两个字,虽说是耳熟能详,但字怎么写,迄今仍无一个统一标准。今年4月20日,陈忠实先生在《新民晚报》上发表了一篇题为《白墙无字》的文章,内有一句话:“一个人,特别是年轻人,如果总是发生说大话而又总是做不到的事,谁也就不在乎你的说话了,可信度就在乡民中丧失了。如果更有某个说着好话而做着鬼事的人,乡民对其归结了一句俗话:‘嘴上念佛哩,心里咥活’(咥活当地方言,多指干坏事,是对某人心口不一的形象化写照)。”陈先生明白地将“dié huó”写作“咥活”,有一定的代表性。在伍永尚先生前几年出版的《原生态的西安话》中,有一段话:“迭合:方言音的dié huó,迭,多次,重叠。本指多次交媾。而今在生活中喻为干事……《易·坤·上六》:‘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。’……《易经》的这两句话本意是一对蛟龙野外交配,雌雄血精构合。接与迭又近义,如‘一次接一次’。《吕氏春秋·知分》:‘以处于晋,而迭闻晋事。’即屡次。‘战’又可解为‘迭合’。关中把男女寻欢称作‘迭合’。” 伍永尚先生则又明白地将“dié huó”写作“迭合”,但似乎未为更多的人所接受。这两种写法的共同点,都是从发音入手(关中话“ji锓dié”不分)而兼顾其含义,或曰循音揣义以觅字,伍先生的写法表现得尤其明显。

按说,这两种写法都有一定的道理,可是仔细揣摩,又觉得都不怎么妥帖。如陈忠实先生写的“咥活”,字面上就有所不通“咥”,口旁,和吃有关,关中人一向都将它解作“吃”字;而“活”呢,可能有多种解释,但似乎没有一种是可食之物,怎么“咥”呢?的确费解。至于伍永尚先生写的“迭合”,上面引文中已表述得十分清楚了,其给人的感觉,是把一个意蕴如此丰富,用场相当广泛的词汇,孤立唯一地拴在“交媾”这一件事情上,和所谓生殖崇拜绑在一起,似乎也有些太过牵强。

不过,受两位先生的启发,我觉得这个词汇,于陈、伍两说各取一字,写作“咥合”,似乎更合情理,也更接近事实一些。孔老夫子有言:“饮食、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”此两字,一个因有“吃”意,可以指代“饮食”;一个意为“交合”,可以指代“男女”,足以概括“人之大欲”,说明人生、人道和人世最基本、最切实的事实,从而被古往今来的多代人所理解、所接受,沿用至今。并且,从最基本、最简单的概念中生发出这么多,甚至相反的含义来。我国文字,有所谓“反训”一说,即一字之义,可能有两种对立的解释。如“乞丐”的“乞”字,既可解释为“乞求”,也可解释为“给予”;“变化”的“化”字,即可释为“生成”,也可释为“死灭”。而“背负”的“负”字,既可解作“依仗”(《史记·魏其武安侯传》:“武安负贵而好权”),又可解作“背弃”(《文选·汉李陵答苏武书》:“陵虽孤恩,汉亦负德”);既可解作“拖欠”(《汉书·邓通传》:“通家尚负责数巨万”),也可解作“赔偿”(《韩非子·说林下》:“宋之富贾有监止子者,与人争买百金之璞玉,因佯失而毁之,负其百金”),“咥合”在生活中大量相对相反的解释和用法,也当是这个道理。

(本文来源:西安晚报 )